無為齋-李振盛的博客

        日前，我贴出《这张照片里有假，请大家来打假》的博文(见 http://lizhensheng.blshe.com/post/38/171530)，几天里竟有1200多点击量，66条评论，博友、影友、网友积极参与评论的精神令我感动。

35年前为塑造"高、大、全"的石油工人形象而摆拍

        博友、网友的评论各抒己见——

        有的朋友认为当年的摆拍不算造假，评论说"如果报道的主题是真实的，拍照片时做点摆布和技术加工，这不能算是做假。那些无中生有、凭空捏造出来的东西才是做假。"

        有的博友说"对文章的题目用‘打假'这个词不太认同，应该是对此照片的摆布、技术加工进行鉴别和对摆布加工水平的评论。"

        有博友对当年记者为完成政治任务而摆拍表示理解，"不会摆拍的，说明你是业余的，不是专业人士。"

        有两位博友看得真仔细，连"左窗与右窗的上窗棱反光一明一暗互相矛盾"，"两扇窗户的上沿反光不一样，左边暗右边亮，这是不真实的"，都看出来了。

        在此向所有点击浏览和参与评论的朋友们致以深深的谢意！

        我在谈《又是一口优质井》拍摄实况之前，先以我为例说一下当年摄影人的心态，也算是交待一下背景吧。

        作为当年的摄影人，我们也曾讨论乃至争论有关摆与抓的问题，大家能够接受的共识是，摆拍的照片未必就是虚假，抓拍的照片未必就是真实。在不违背新闻真实的前提下，充许适当进行合理组织与合理加工。我从事新闻摄影采访时，脑子里始终有两根弦：一是新闻摄影，二是艺术摄影。拍好新闻照片是职责所在，记者必须要为报纸版面提供图片，发照片多了就能多领胶卷，这样才能利用额外的胶卷去搞摄影艺术创作，或者拍那些造反集会、惨烈批斗、游街示众和刑场处决等等绝对不能发表的照片，拍这些照片是不可能摆拍的，全靠在新闻事件中抓拍。当时把报纸不需要也不准见报的照片叫做"没有用的照片"，我常因拍这类照片被同事打小报告，总编室领导经常找我谈话，批评我违犯新闻纪律，浪费公家的胶卷。我是挨了批评当面认错却不思悔改，在采访中照旧拍一些“没有用的照片”，但是通常在同事们下班回家以后，我独自一人在办公室冲胶卷，赶快放进电热箱烘干，剪下那些“没有用的底片”藏起来，同事们凡是能看我拍的底片都是发稿用的，再无缘由去打小报告了，主管摄影组的总编室副主任还说我是知错就改的好同志呢。

        大庆油田被誉为"全国工业战线上的一面红旗"，党中央提出"工业学大庆、农业学大寨、全国学解放军"的响亮口号。我多次去大庆采访的过程中，除了为报纸拍新闻照片之外，还总想借机拍几张艺术照片，一则可以在《黑龙江日报》"百花园"副刊作为艺术作品发表，二则可以参加东三省联合举办的摄影艺术展览。

        凡到大庆油田的记者大多都会到"铁人"王进喜创建的1205钻井队采访，我一直想在这个著名钻井队创作一张《又是一口优质井》的艺术照片，画面主体形象当然是形象高大的石油工人，在地处荒原的钻井场地向上级"报喜"自然离不开电话，要在工棚小屋的窗前挂电话报喜，最好有灿烂阳光照耀在工人喜悦的脸上，窗口外的背景中一定要有钻井铁架，通过环境烘托画面主题。但是，在数次采访中总也赶不上合适的机会，要么是从窗口的方向看不到钻井架，要么是阴天下雨无法拍摄，这个构思一直储存在我心中。

为追求"阳光灿烂" 人为制造日光从北窗照射室内

        1973年6月17日，在大庆报社摄影同行陪同下，我又一次来到1205钻井队采访，当我在钻井平台上拍了一组工人劳动的照片之后，走进离钻台不远的一间供工人避雨休息的简易活动木板房，小屋里空空荡荡的，因钻井台会有大量的排水，井台周边荒地都是泥泞潮湿，简易小屋地面铺着一层红砖，屋里没有桌椅，也没有其他用具，只有一台没有拨号盘的直线电话放在屋角地面上。屋里没有电源，没有照明灯光，唯一的亮光来自朝北的一扇没有玻璃的窗户，窗外还有两扇遮雨挡风的木板窗，门也是不透光的木板门，只要关上门窗屋里就很暗了。工棚之所以如此简易，为的是打完一口油井换场地时拆装方便。

        我透过既无玻璃又无窗纱的窗口看到高高的钻井架，这一天是"假阴天"，天空时阴时晴。见此情景勾起我创作的欲望，早有的构思终于有机会实施了，围绕着这一构思开始在现场布置了，我问工人平时怎么给调度室打电话，他们说就蹲在砖地上说话。当时，文艺界正倡导创造"高、大、全"的工人阶级形象，我想总不能让报喜的工人蹲在远离窗口的屋角向上级报喜吧，只有挪动一下电话机与窗户结合到一起，在画面里还能看到窗外的井架。窗口下边没有窗台，仅有不到一公分宽的突起木板条，窗户与墙板是在同一平面上，没有可以放置电话的地方。怎么办，动脑子想办法，我看到屋角有一段细铁丝，就用它拧在电话机的脖颈处，推开窗扇把铁丝头拉到窗外，再把窗子关上，电话机底边卡在那木条上，就被紧紧地悬空固定在窗口上了。

        接下来是轮到布光了，假如用闪光灯对室内的人物照明，正面闪光毫无立体感，人物形象肯定不生动。我想拍一张工人在灿烂阳光下报喜的照片，别说这一天是天空时阴时晴，就算是响晴天，阳光也照不进朝北的窗户啊。这个问题好办，那就是用两支闪光灯分别作为主光和副光来照明，这种用光方法凡是在从容不迫的采访场所是很有效的，通常情况下是用一支灯在照相的位置照明人物，另一支灯拉到被摄对象的侧方或后侧方打轮廓光。我原先是用一根八米长的普通电线连接两支闪光灯，卷起来就是一大团，出差携带很不方便，后来我去一家生产助听器的工厂采访，厂长看我用一根长电线连接闪光灯，他说可以给我十米八米助听器专用的细电线，回到报社在这根八米长的细线两头各焊上一个闪光插头，再用医用白胶布缠绕固定，从此出差采访携带起来方便多了。在1205钻井队我用自制的八米长线连接两支灯同步闪光，创造出很理想的阳光效果。我当时使用可换后背的哈苏相机，同时拍了黑白片和彩色负片。我使用一大一小两支闪光灯，大的是德国产"美兹215"，亮度较强；小的是国产"海鸥牌"，亮度较弱。为制造出"阳光灿烂"照耀的效果，把光线强的"美兹"闪光灯拉到窗外去，让一个人掩藏在木板墙外边，高举闪光灯紧贴近窗框向室内照射，光线弱的"海鸥"闪光灯靠近相机，作为室内人物的照明光源。这样就构成了光比基本合理的阳光效果。

        我知道如此摆拍的照片，窗口与墙板平面悬空安置的电话机，其投影必定是会使其露"馅"。为让工人脸上能呈现"阳光灿烂"，让他把安全帽适度向上戴，并让躲在墙外那位举灯人把闪光灯与上窗框边角对齐，尽可能照射到人物主要部位。为避免露出明显的痕迹，我在放大照片时把画面下边的悬空电话机裁掉，把画面上边的右窗上棱的亮光条也裁掉，如此"去伪存真"，使人为制造的假阳光似乎"天衣无缝"了。

        事后，曾陪同并协助我拍照的大庆报社一位同行，在一次影展中看到这张《又是一口优质井》，他戏言道：谁说太阳不能从西边出来？你李振盛就硬是让太阳从北窗照进室内了嘛！

        当年，我这张照片参加过黑龙江省影展和东三省影展，从未遇到评委指出有假。这么多年以来，也未见有人提出异议。这次在博联社发表"请大家来打假"博文以后，获得众多博友、网友的浏览与评论，比较容易看出来的是"悬空电话"，指出此点的博友不少。而易道禅博友看出了人物“面部光线不是正常自然光”，周新京、张国兴两位博友分别看出了"左窗与右窗的上窗棱反光一明一暗互相矛盾"和"两扇窗户的上沿反光不一样，左边暗右边亮，这是不真实的"，这等火眼金睛令我佩服。

        综上所述，简要说明以下四点：

        1、这张照片中最大的假，是利用闪光灯人为制造出来的"阳光灿烂"，这应当算是假吧？这种假还不该打？！

        2、这张照片是先有构思，临场刻意摆拍，这究竟算不算是假呢？各位博友见仁见智，该打就打，不想打就放过一马。

        3、这张照片的摆拍与人为用闪光灯制造"阳光灿烂"的造假都是在现场实施的，一次拍摄完成，没有采用任何合成手段。

        4、事后在暗房放大时仅剪裁掉悬空电话机和右上窗棱亮光这两处露“馅”的痕迹，没有采用任何后期加工处理。有的博友认为人物某处的光影似有PS之嫌，那是在打假风潮中有点草木皆兵了。

        今天，我将当年拍摄的《又是一口优质井》的彩色照片和黑白照片，以及当时使用的两支闪光灯的图片同时发出，其中有两张经过剪裁的黑白照片，供博友、网友们一阅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——2008年3月14日于纽约无为斋